圆桌 团聚 年夜饭
2020-01-19 00:13

  文 王希君  图 本报记者一帆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不见了。

  倾泻喷射的金色光柱,立在摆了一桌丰盛宴席的圆桌上。窗外寒冷的残雪白光折映进来。我闻着弥漫的菜肴飘香,想着即将出现的围着圆桌家庭团聚年夜饭的画面,心里一阵激动。每个国家和民族,都有自己的重大节庆方式。眼前的年夜饭就是我们春节这个重大节庆的生活方式之一,每逢过年,中国人都要有一场年夜饭家宴。在这场特殊的家宴中,亲人们围着圆圆的桌子,聚在一起,欢快地举杯品菜,觥筹交错,久叙亲情,其乐融融。圆桌,这件象征着亲情团圆欢聚的家具,虽说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欧洲中世纪亚瑟王朝时代最高级别的骑士欢聚中,却让后来居上的中国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这是一幅中国人许多年来怎样演变也万变不离其宗的亲情贺岁民俗画,也是我们家的贺岁剪影。

  那个找不到的人就是生我的老母亲。

  当年,她还是个抽着旱烟袋的山东小姑娘时,凭着年轻人共有的一股改变贫穷闯荡生活的劲头,漂洋过海来到大连,认识了比她早到两年的一位山东小伙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后来,自然就有了我们姐弟四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出生。那时除了每天饥肠辘辘皮包骨头中难以忍受的饥寒寂寞外,就是盼年。那时候,年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期盼。可以穿新衣裳新袜子新鞋,能放二踢脚烟花小鞭,最重要的,有好东西吃。

  有人总结,过去盼年,其实盼的就是那锅粉条子炖大块猪肉,最好是肥一点的;盼的就是“走油”时那榨干油的肉滋拉;还有过了油的炸麻花炸面果炸锅篦子炸萝卜丝丸子……这些都是母亲从山东老家带来的几乎所有山东女人都会的厨娘功夫。当然,还有比平时多的炒菜。炒菜和“走油”的美味一起上来了,我们这些孩子站在地上,看着大人们边喝酒边吃菜。过了一会儿,母亲用一个小盘子从大人吃的盘子里每样拨拉出一些,端给我们吃。我们这才规规矩矩地凑在一起吃,或让一筷子猪肉丁,或抢一筷子白菜丝,吃得好开心。多年过去,逐渐长大,这个让长辈先吃的习惯一直自然地延续下来。

  母亲跟着父亲,真是不容易。父亲倔了一辈子,可也有小聪明。每月开了资,总能留三两块钱,领我去下顿馆子,买一盘我和他最喜欢的牛肉蛋饺子,然后他叫上二两小烧,悠哉乐哉咂出声来。母亲其实知道父亲藏私房钱,却装作不知道。俩人也时常吵架,母亲就是不说破这一点。这样的结果,就是父亲最后有理也变得无理,乖乖地低头了。那时候钱挣的少,含金量高,块八毛钱就能下一顿好馆子。我从小特别喜欢吃饺子,一直到今天都没改变,可能是饺子有肉有鱼有菜有面还更加有滋有味的原因吧!

  每年除夕,我和大家一样,盼的就是一年中那顿最好的饭,那几盘子或猪肉馅或鲅鱼馅的饺子,有时候母亲尽量也包一点牛肉蛋饺子,牛肉多年来一直都很贵的。饺子里包了钢镚,我们都祈祷能够吃到,希望能给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我们家的年夜饭味道,就是母亲留给我们的传家味道。现在,我们姐弟也能做出她老人家的某一两道滋味相近的菜肴,比如大姐拌的腌黄瓜小菜,二姐做的炸花生,弟弟做的炝拌海米芹菜等,都是母亲滴水不漏的传承。

  所谓家乡的味道,年夜饭的味道,其实就是妈妈的味道。自我们出生的第一口奶水和第一口饭菜进入口中那一刻起,就决定了我们一生的味道。时光磨砺,滋味储存,我们的味道却早已定型,即便你走遍天涯海角,也在思念这种味道,也在寻找这种味道,这就是张爱玲在美国偶遇家的味道,为什么会激动得泪水涟涟。越是此刻,他们越想回家与亲人团聚,浓叙家常,找那顿妈妈的味道,直到杯盘狼藉,直到亲人感情进一步血浓于水。这时候我们才感受到,中国圆桌上的阖家年夜饭,正是一种千百年来生生不息越聚情感越深的亲情希望,这个希望提醒我们,从小家到大家,不要忘记了我们荣辱与共的家国情怀,天赐良性。让我们爱家爱国的胸怀与浓情,在围绕着中国式圆桌团聚的年夜饭中,一直延续下去吧。

  四九除夕家火旺,围炉春雪笑声扬。

  我知道,离开的老母亲已经和先她而去的老父亲正在天际云鹤相会,乐呵呵地瞅着我们下一代围坐在圆桌上吃年夜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