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石窟就觉得苦和累都值得
大连晚报 2020-08-15 05:26

  樊锦诗的口述自传。

  樊锦诗的口述自传。

  2011年8月16日,时任敦煌研究院院长的樊锦诗在检查莫高窟北区洞窟加固后的情况。

  2011年8月16日,时任敦煌研究院院长的樊锦诗在检查莫高窟北区洞窟加固后的情况。

  “很庆幸自己能在樊先生的影响下确定自己的兴趣并坚定地选择了北大考古专业,让我的成长有了更多的力量。”8月2日,因选择了“冷门而又不赚钱”的考古专业,即将成为北京大学新生的湖南女生钟芳蓉在收到樊锦诗签名的自传后,写信致谢。

  樊锦诗是钟芳蓉的偶像,也是她的大师姐。钟芳蓉在8月2日收到的是《我心归处是敦煌:樊锦诗自述》,这是此前一直低调谦和的樊锦诗的口述自传。她的传奇人生借由这本书首度直面读者。

  A

  实习前樊锦诗想象敦煌

  是格外美好的世外桃源

  樊锦诗觉得敦煌是她的宿命。1963年,樊锦诗毕业离校前,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考古教研室主任苏秉琦突然让人把她带到了他的住处。

  苏秉琦当时是和夏鼐齐名的考古学界的泰斗。在樊锦诗那一代学生的心目中,是考古学界的重要人物。苏秉琦的突然专门找她谈话,让她“倍感幸运”。樊锦诗到达苏秉琦的住处后,苏秉琦很客气地请她坐下,并亲自给她冲了一杯咖啡。

  “你去的是敦煌。将来你要编写考古报告,这是考古的重要事情……必须得好好搞。”从苏秉琦的住处出来,樊锦诗是恍惚的。“我能完成吗?”她问自己。带着这个疑问,樊锦诗出发了。当时,在敦煌研究院等着迎接她的,是敦煌文物保护研究事业的开创者和奠基者常书鸿等第一代敦煌人。

  常书鸿是画家。1944年11月,才从法国回来不久的他即被国民政府任命为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首任所长。后来政权更迭,常书鸿还是在敦煌。最初,第一代敦煌人在敦煌主要是艺术方面的研究。樊锦诗和马世长分配到敦煌,是他向樊锦诗的授业老师宿白请求的结果。

  宿白是对樊锦诗的人生“影响极大”的一位老师。这位开启了中国佛教石窟寺考古学的老师,对城市考古、墓葬考古、手工业遗存考古等多个领域也有开创和拓展。

  1962年,樊锦诗去敦煌实习,就是宿白选派和带队的。樊锦诗曾经把敦煌想象得特别美妙,她之前看到过的敦煌的图片甚至让她认为那是一个“格外美好的世外桃源”。

  1962年8月,她和另外几个同学在宿白老师的带领下去敦煌实习。她的那些美好想象被亲眼所见的残酷现实打脸了——越接近敦煌,越是荒凉寂寥的沙丘和戈壁,两眼发晕的她下车后,看到常书鸿等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和当地的老乡没有两样。

  B

  喝的苦咸水

  吃的“老三片”

  樊锦诗1938年出生在北京,母亲怀胎六个半月后即生下了她和双胞胎姐姐。“听祖母说,我们生下来的时候,大腿就只有她大拇指那么粗。由于我们严重不足月,医院不让出院,需要放在暖箱里观察。”因为不足月,樊锦诗的身体从小就不好,小学时候还得了小儿麻痹症。从她的身体条件来看,她其实是不适合在敦煌工作的。事实上,1962年的那次实习,还没到三个月就因为严重的水土不服提前结束了。

  樊锦诗并没有想到她会分配去敦煌,她不想去那个让她每晚都失眠的地方。樊锦诗的身体状况老师们都知道,而且也都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她那一届考古专业的学生有三十多个,但分配到敦煌的,偏偏就她和一个叫马世长的同学。

  1960年代敦煌的艰苦,是我们今天很难想象的。敦煌研究院的工作人员饮水、洗衣,用的都是宕泉河里的苦咸水。深色的衣服晾干后,上面泛着一道道的白碱。为了解决饮水问题,大家就打井取水,可是井水的碱性也很大,不适应的人喝完就拉肚子。

  樊锦诗和同事们住的宿舍是马厩改成的,土墙、土桌、土凳、土炕……地上永远是扫不完的尘土。平时吃饭,吃得最多的菜是土豆片、萝卜片和白菜片这“老三片”。因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樊锦诗好几次晕倒在办公室。

  和艰苦的环境相比,更难忍受的,是孤独。“我常常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把我给忘了。”樊锦诗在自述中说。不止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受,她认为妻离子散是她的前辈及她那一代敦煌人的命运。

  C

  一进石窟就觉得

  “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樊锦诗曾多次想过离开敦煌。决心最大的,是1978年的那次。

  1978年,她之所以决定无论如何要调离敦煌,是因为她受到了刺激——她去河北接两三年没见过的老二,一进姐姐家的院门,她就看到有个黑不溜秋的小孩赤条条地站在院子里,她以为这是姐姐邻居家的孩子,进屋看到姐姐,两人打过招呼后,姐姐问她有没有看到她家老二,樊锦诗说没看到。姐姐感到奇怪,说刚刚还就在门边的,便出门把老二寻了回来。樊锦诗一看,正是她刚进院子便看到的那个。

  樊锦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眼泪直往下掉。樊锦诗在河北待了三四天后,老二怕她再走,跟屁虫一样跟着。她把老二带回武汉后,她家四口人终于团圆了。四个人挤在武汉大学教师宿舍的一张床上,看着丈夫和两个儿子,樊锦诗决定再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必须想办法解决分居问题”。有人给她支招说只要半年不到单位上班,就算自动脱岗,自动离职。

  然而这一次,樊锦诗最终还是没有走成。甘肃的主管部门不同意她走。8年后,樊锦诗准备再次跟领导提出调离敦煌的时候,她丈夫主动调到敦煌研究院来了,他们一家终于真正聚在一起了。这一年,樊锦诗48岁。

  樊锦诗非常感激丈夫的成全:“如果他不提出(调到敦煌),如果那时他拿出他一家之主的威严,也许我就去了武汉,因为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放弃家庭,甚至离婚,我没有那么伟大。”

  尽管之前的实习,敦煌给过她下马威,1963年她再一次到敦煌时,还是急切地想进洞看看莫高窟洞窟里的壁画和塑像。

  在自述中,樊锦诗讲述了她认为最精美的第45窟的菩萨造像,她觉得这个菩萨像就像是一位美好而又纯真的少女;她还讲述了第112窟的“反弹琵琶”初见时给她的惊讶,“站在壁画前,仿佛感觉有音乐从墙体里流出来。再凑近一点看,好像能够触摸到她浑身肌肉的弹性,感受到她细微的呼吸”。

  她的这些感觉,让她每天只要一走进石窟,就觉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文图 据《潇湘晨报》